忤時第十三

共 2353字,需浏览 5分钟

 ·

2023-12-06 05:16

忤時第十三


孝和皇帝時,韋、武弄權,母媪預政,士有附麗之者,起家而綰朱紫。予以無所傅㑹,取?當時。㑹天子還京師,朝廷願從者衆。予求番次,在大駕後發日,逗留不去,守司東都,杜門却掃,凡經三載。或有譖予躬為史臣,不書國事,而取樂丘園,私自著述者。由是驛召至京,令専執史筆。于時小人道長,綱紀日壊,仕於其間,忽忽不樂,遂與監修國史蕭至忠等諸官書求退曰:僕㓜聞詩禮,長涉藝文,至於史傳之言,尤所躭恱。尋夫左史右史,是曰春秋,尚書素王素臣,斯稱微婉。志晦兩京、三國,班、謝、陳、習闡其謩。中朝江左,王陸、干、孫紀其暦。劉、石僭號,方䇿委於和張。宋、齊應録,惇史歸於蕭、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殘編,孟堅所亡,葛洪刋其雜記;休文所缺,荀綽裁其拾遺。凡此諸家,其流盖廣,莫不頤彼泉藪,尋其枝葉,原始要終,備知之矣。若乃劉峻作傳,自述長於論才;范曄為書,盛言矜其費躰。斯又當仁不讓,庶㡬前哲者焉。


然自䇿名仕伍,待罪朝列,三為史臣,再入東觀,竟不能勒成國典,貽彼後來者,何哉?


靜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魯、漢之丘明、子長,晉、齊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諸名山,未聞籍以衆功,方云絶筆。唯後漢東觀,大集群儒,著述無主,條章靡立。由是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為可焚。張、蔡二子,紏之於當代,傅、范兩家,嗤之於後葉。今者史司取士,有倍東京,人自以為荀、袁,家自稱為政、駿。毎欲記一事,載一言,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首白可期,而汗青無日。其不可一也。


前漢郡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後漢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蘭臺。


由是史官所修,載事為博。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臣編録,唯自詢採。而左右二史,闕注起居,衣?百家,罕通行狀。求風俗於州郡,視聽不該,討㳂革於臺閣。簿籍難見。?使尼父再出,猶且成其管窺;況㒒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書法也,以示於朝;南史之書弑也,執簡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門,深居九重,欲人不見。尋其義者,盖由杜彼顔面,防諸請謁故也。然今舘中作者,多士如林,皆願長喙,無聞䶦舌。儻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貶,言未絶口而朝野具知,筆未栖毫而搢紳咸誦。夫孫盛紀實,取嫉權門;王劭直書,見讎貴族。人之情也,能無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刋定一史,纂成一家,躰統各殊,指歸咸别。夫尚書之教也,以䟽通知逺為主;春秋之義也,以懲惡勸善為先。史記則退處士而進奸雄,漢書則抑忠臣而飾主闕。斯並曩時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準,作者言之詳矣。


頃史官注記,多取稟監修,楊令公則云必須直詞,宗尚書則云宜多隠惡。


十羊九牧,其令難行。一國三公,適從何在?其不可四也。切以史置監修,?古無式,尋其名號,可得而言。夫言監者,盖總領之義耳。


如創立紀年,則年有斷限;草傳叙事,則事有豐約。或可略而不略,或應書而不書,此刋削之務也。属詞比事,勞逸宜均,揮銘奮墨,勤惰須等。某表某篇,付之此職;某傳某志,歸之彼官,此銓配之理也。斯並宜明立科條,審定區域,


儻人思自勉,則書可立成。今監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無遵奉,用使爭學茍且,務相推避,坐變炎涼,徒延嵗月。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實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時談物議,安得笑僕編次無聞者哉!比者伏見明公每汲汲於勸誘,勤勤於課責。或云墳籍事重,努力用心;


或云嵗序已淹,何時輟手。切以網維不舉,而督課徒勤,?威以刺骨之刑,勗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語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所以比者布懐知已,歴詆群公,屢辭載筆之官,願罷記言之職者,正為此爾。


抑又有所未諭,聊復一二言之。比奉髙命,令?名修史,其職非一。如張尚書、崔岑二吏部、鄭太常等,既迫以吏道,不可拘之史任,以僕曹務多閑,勒令専知下筆。夫以惟寂惟寞,乃使記事記言,茍如其利,則栁常侍、劉秘監、徐禮部等,皆門可張羅,府無堆案,何事置之度外,而使各無覊束乎?


必謂諸賢載削,非其所長,以僕鎗鎗鉸鉸,故推為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說。何者?僕少小從仕,早躡通班,當皇上初臨,萬邦未親,庶務,而以守兹介直,不附奸臣,遂使官若土牛,棄同芻狗。逮鑾輿西幸,百寮畢從,自惟官曹務簡,求以留後居臺,常謂朝廷不知國家於我已矣,豈謂一旦忽承恩㫖,州司臨門,使者結轍。既而駈駟馬入函關,排千門謁天子,引賈生於宣室,雖歎其才;召季布於河東,反增其愧。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台?,飛沉属其顧盼,榮辱由其俛仰。曾不上祈宸極,申之以寵光;僉議縉紳,縻我以好爵。其相見也,直云史筆闕書,為日已久;石渠掃第,思子為勞。今之仰追,唯此而已。


抑明公足下,獨不聞劉炫蜀王之說乎?昔劉炫仕隋為蜀王侍讀,尚書牛弘甞問之曰:君王遇子,其禮如何?曰:相期髙於周孔,見待下於奴僕。弘不悟其言,請聞其義。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見訪,是相期髙於周孔。


酒食左右皆饜,而我餘瀝不霑,是見待下於奴僕也。僕亦竊不自揆,輙敢方於鄙宗。何者?求史才則千里降追,語宦途則十年不進,意者得非相期髙於班馬,見待下於兵卒乎?


又人之品藻,貴識其性,明公視僕於名利何如哉?當其坐嘯洛城,非隠非仕,惟以守愚自得,寧以充詘攖心。但今者黽勉從事,攣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禮。求諸隗始,其義安施?儻使士有澹雅若嚴君平,清亷如段干木,與僕易地而處,亦將彈鋏告勞,積薪為恨。況僕未能免俗,能不蔕芥於心者乎?


當今朝號得人,國稱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閤之中,英竒接武。僕既功虧刻鵠,筆未獲麟,徒殫太官之膳,虚索長安之米。乞已本職,還其舊居,多謝簡書,請避賢路。唯明公足下哀而許之。


至忠得書大慙,無以酬答,又惜其才,不許解史任。而宗楚客、崔湜、鄭愔等皆惡聞其短,共讎嫉之。俄而蕭宗等相次伏誅。然後獲免於難。史通第二十卷終。

浏览 2
点赞
评论
收藏
分享

手机扫一扫分享

分享
举报
评论
图片
表情
推荐
点赞
评论
收藏
分享

手机扫一扫分享

分享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