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䇿燕卷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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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06 00:34
戰國䇿燕卷第九
縉雲虎校註:
東陽呉師道重校
燕
文公:
奉陽君李兊甚不取於蘇秦。蘇秦在燕,李兊因爲蘇秦謂奉陽君曰:齊、燕離則趙重,齊、燕合則趙輕。今君之齊,非趙之利也,臣?爲君不取也?
奉陽君曰:何吾合燕於齊?
對曰:夫制於燕者,蘇子也。而燕,弱國也。東不如齊,西不如趙,豈能東無齊,西無趙哉?而君甚不善蘇秦。蘇秦能抱弱燕而孤於天下哉?是驅燕而使合於齊也。且燕,亡國之餘也,其以權立,以重外,以事貴。故爲君計,善蘇秦則取之,不善亦取之。以疑燕、齊。燕、齊疑,則趙重矣。齊王疑蘇秦,則君多資。
奉陽君曰:善。乃使使與蘇秦結交。
蘇秦将爲從,北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呼沲、易水,地方二千里,帯甲數十萬,車七百,乗騎六千匹,粟支二年。南有碣石、鴈門之饒,北有棗栗之利。民雖不田作,棗栗之實足食扵民矣。此所謂天府也。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将之憂,無過燕矣。夫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㓂被兵者,以趙之爲蔽於其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敝,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難也。且夫秦之攻燕也,踰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踵道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衆軍於東垣矣;度呼沲,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内。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爲一,則國必無患矣。
燕王曰:寡人國小,西迫強秦,促近齊、趙。齊、趙強國,今主君幸教詔之,合從以安燕,敬以國從。於是齎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
權之難。燕再戰不勝,趙弗救。噲子謂文公曰:不如以地請合於齊,趙必救我。若不吾救,不得不事。文公曰:善。令郭任以地請講於齊。趙聞之,遂出兵救燕
易王。
燕文公時,秦惠王以其女爲燕太子婦。文公卒,易王立。齊宣王因燕䘮攻之,取十城。
武安君蘇秦爲燕說齊王,再拜而賀,因仰而弔。齊王按戈而?曰:此一何慶弔相隨之速也!
對曰:人之飢所以不食烏喙者,以爲雖偷充腹而與死同患也。今燕雖弱小,強秦之少婿也。王利其十城而深與強秦爲仇。今使弱燕爲鴈行,而強秦制其後,以招天下之精兵,此食烏喙之?也。齊王曰:然則柰何乎?
對曰:聖人之制事也,轉禍而爲福,因敗而爲功。故桓公負婦人而名益尊,韓獻開罪而交愈固。此皆轉禍而爲福,因敗而爲功者也。王能聽臣,莫如歸燕之十城。卑辭以謝秦。秦知王以已之故歸燕城也,秦必德王。燕無故而得十城,燕亦德王,是棄強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俱事齊,則大王號令天下皆從,是王以虚辭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業矣。所謂轉禍爲福,因敗成功者也。
齊王大說,乃歸燕城,以金千斤謝其後,頓首塗中,願爲兄弟而請罪於秦。
人有惡蘇秦於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萬乗下之,尊之於廷,示天下與小人群也。
武安君從齊來,而燕王不館也,謂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見足下身無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於郊,顯臣於廷。今臣爲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聽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傷臣於王者。且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曽參,三者天下之髙行也,而以事足下,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
蘇秦曰:且夫孝如曽參,義不離親,一夕於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齊?廉如伯夷?不取素飱,汙武王之義而不臣,辭孤竹之君,餓而死於首陽之山。廉如此者,何肯歩行數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揚燕、秦之威於齊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爲也,非所以爲人也,皆自覆之術,非進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興,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爲可乎?則齊不益於營丘,足下不踰楚境,不窺於邊城之外。且臣有老母於周,離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術而謀進取之道,臣之趣固不與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僕者,進取之臣也。所謂以忠信得罪於君者也。
燕王曰:夫忠信何得罪之有也。
對曰:足下不知也。臣鄰家有逺爲吏者,其妻?人,其夫且歸,其?之者憂之。其妻曰:公勿憂也,吾巳爲藥酒以待之矣。後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巵酒進之。妾知其爲藥酒也,進之則殺主父。言之則逐主母。乃陽僵棄酒。主父大怒而笞之。妾之棄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毋也。忠至如此。然不免於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適不幸而有?妾之棄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義益國。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後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說齊,曽不欺之也;使之說齊者,莫如臣之言也。雖堯、舜之智,不敢取也。
王噲、
蘇秦死,其弟蘇代欲繼之,乃北見燕王噲曰:臣,東周之鄙人也。?聞王義,甚髙甚順。鄙人不敏,?釋鋤耨而于大王。至於邯鄲,所聞於邯鄲者,又髙於所聞。東周臣?負其志,乃至燕廷,觀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眀主也。
王曰:子之所謂天下之眀主者,何如者也?
對曰:臣聞之,眀主者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臣請謁王之過。夫齊、趙者,王之仇讎也;楚、魏者,王之援國也。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非所以利燕也。王自慮此則計過無以諌者,非忠臣也。
王曰:寡人之於齊、趙也,非所敢欲伐也。
曰:夫無謀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謀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謀未發而聞於外,則危。今臣聞王居處不安,食飲不甘,思齊報齊,身自削甲札,妻自組甲絣,曰:有大數矣,有之乎?
王曰:子聞之,寡人不敢隠也。我有深怨積怒於齊,而欲報之二年矣。齊者,我讎國也,故寡人之所欲報也,直患國敝力不足矣。子能以燕報齊,寡人奉國而委之於子矣。
對曰:凡天下之戰國七,而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不重。南附楚則楚重,西附秦則秦重,中附韓、魏則韓、魏重。且苟所附之國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齊王,長主也,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稸積散;西困秦三年,民憔悴,士罷敝;北與燕戰,覆三軍,獲二將,而又以其餘兵南面西舉,五千乗之勁宋,而包十二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猶取哉?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乆師則兵敝。
王曰:吾聞齊有清濟、濁河可以爲固,有長城、鉅防足以爲塞,誠有之乎?
對曰:天時不與,雖有清濟、濁河,何足以爲固?民力窮敝,雖有長城、鉅防,何足以爲塞?且異日也,濟西不役,所以備趙也;河北不師,所以備燕也。今濟西、河北盡以役矣,封内敝矣。夫驕主必不好計,而亡國之臣貪於財。王誠能母愛寵子母弟以爲質,寳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輕亡宋,則齊可亡巳。
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
曰:内
㓂不與,外敵不可拒。王自治其外,臣自報其内,此乃亡之之勢也。
蘇代爲燕說齊,未見齊王,先說淳于髠曰:人有賣駿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徃見伯樂曰:臣有駿馬,欲賣之,比三旦立於市,人莫與言。子還而視之,去而顧之,臣請獻一朝之費賈。伯樂乃還而視之,去而顧之,一旦而馬價十倍。今臣之欲以駿馬見於王,莫爲臣先後者,足下有意爲臣伯樂乎?臣請獻白璧一雙,黄金千鎰,以爲馬食。淳于髠曰:謹聞命矣。乃入言之王而見之,齊王大說。蘇子、
陳翠合齊、燕,將令燕王之弟爲質於齊,燕王許諾。太后聞之大怒曰:陳公不能爲人之國,則亦已矣,焉有離人子毋者?老婦欲得志焉。陳翠欲見太后,王曰:太后方怒子,子其待之。陳翠曰:無害也。遂入見太后曰:何臞也?太后曰:頼得先王鴈䳱之餘食,不冝臞者,臞者憂公子之且爲質於齊也。
陳翠曰:人主之愛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愛子也,又不愛丈夫子獨甚。太后曰:何也?對曰:太后嫁女諸侯,奉以千金,齎地百里,以爲人之終也。今王願封公子,百官持職。群臣効忠曰:公子無功不當封。今王之以公子爲質也,且以爲公子功也,而太后弗聽,臣是以知人主之不愛丈夫子獨甚也。且太后與王幸而在,故公子貴。太后千秋之後,王棄國家而太子即位,公子賤於布衣。故非及太后與王封公子,則公子終身不封矣。
太后曰:老婦不知長者之計。乃命公子乗車制衣爲行具。
或獻書燕王。燕王而不能自恃,不惡卑名以事強,事強可以令國安長,乆萬世之善計也。以事強而不可以爲萬世,則不如合弱。將奈何?合弱而不能如一,此臣之所以爲山東苦也。
比目之魚,不相得則不能行,故古人稱之,以其合兩而如一也。今山東合弱而不能如一,是山東之智不如魚也。又譬如車士之引車也,三人不能行,索二人五人而車因行矣。今山東三國弱而不能敵秦,索二國,因能勝秦矣。然而山東不知相索者,智故不如車士矣。胡與越人言語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今山東之相與也,如同舟而濟,秦之兵至,不能相救助如一,智又不如胡、越之人矣。三物者,人之所能爲也。山東主遂不悟。此臣之所爲山東苦也,願大王之熟慮之也。
山東相合之主者,不惡卑名,之國者可長存,之卒者出士以戍韓、梁之西邊,此燕之上計也。不急爲此,國必危矣。王必大憂。今韓梁趙三國巳合矣,秦見三?之堅也,必南伐楚。趙見奏之伐楚也,必攻燕。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秦之伐韓,故中山亡。今秦之伐楚,燕必亡。臣?爲王計。不如以兵南合三?,約戍韓、梁之西邊。山東不能堅爲此,此必皆亡。
燕果以兵南合三?也,
燕王噲旣立,蘇秦死於齊。蘇秦之在燕也,與其相子之爲婚,而蘇代與子之交。及蘇秦死,而齊閔宣王復用蘇代。
燕噲三年,與楚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爲齊使於燕,燕王問之曰:齊宣王何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蘇代百金,聽其所使。
鹿毛壽謂燕王曰:不如以國讓子之。人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由必不受,有讓天下之名,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舉國屬子之,子之大重。
或曰:禹授益而以啓人爲吏,及老,而以啓爲不足任天下,傳之益也。啓與友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於益也,其實令啓自取之。今王言屬國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里石吏而効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爲臣,國事皆决子之。
子之三年,燕國大亂,百姓恫怨。將軍市被太子平謀,將攻子之。儲子謂齊閔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謂太子平曰:寡人聞太子之義,將廢私而立公,飭君臣之義,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小,不足先後。雖然,則唯太子所以令之。
太子因數黨聚衆,將軍市被圍公宫,攻子之,不克,将軍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軍市被死以殉國。搆難數月,死者數萬衆。燕人恫怨,恐百姓離意。
孟軻謂齊閔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衆以伐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燕王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立太公子平,是爲燕昭王
?。蘇秦弟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欲囚厲,燕質子爲謝,乃已,遂委質為臣。
燕相子之與蘇代婚,而欲得燕權,乃使蘇代侍,持質子於齊。齊使代報燕,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巳而譲位,燕大亂。齊伐燕,殺王噲子之。燕立昭王,而蘇、代、厲遂不敢入燕,皆終歸齊,齊善待之。
蘇代過魏,魏爲燕執代。齊使人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封涇陽君,秦不受。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不信齊王與蘇子也。今齊、魏不和如此其甚,則齊不欺秦,秦信齊,齊秦合涇陽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東蘇子,秦必疑而不信蘇子矣。齊秦不合,天下無變,伐齊之形成矣。於是出蘇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昭王
張儀爲秦破從連横謂燕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趙王王以其姊爲代王妻,欲并代,約與代王遇於勾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爲金斗,長其尾,令之可以擊人。與代王飲而隂,告厨人曰:即酒酣樂,進?歠。即因反斗擊之。於是酒酣樂,進取?歠,厨人進斟羮,因反斗而擊代王,殺之,王腦塗地。其姊聞之,摩笄以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聞。
夫趙王之狼戾無親,大王之所明見知也。且以趙王爲可親邪?趙興兵而攻燕,再圍燕都而刼大王。大王割十城乃?以謝趙王,巳入朝黽池,効河間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興師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趙不敢妄動矣。是西有強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燕王曰:寡人蠻夷僻處,雖大男子裁如嬰兒,言不足以求正謀,不足以决事。今上客幸而教之,請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獻常山之尾五城
宫他為燕使魏,魏不聽,留之數月。客謂魏王曰:不聽燕使,何也?曰:以其亂也。對曰:湯之伐桀,欲其亂也。故大亂者可得其地,小亂者可得其寳。今燕客之言曰:事苟可聽,雖盡寳地,猶為之也。王何為不見?魏王說,因見燕客而遣之。
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欲将報讎,故徃見郭隗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耻,孤之?也。敢問以國報讎者奈何。
郭隗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䖏。覇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詘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學,則百已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嘿,則十巳者至。人趨則若巳者至。馮几㩀杖,眄視指使,則厮役之人至。若恣睢?擊,呴藉叱咄,則徒?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誠愽選國中之賢者而朝其門下,天下聞王朝其賢臣,天下之士必趨於燕矣。
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㳙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㳙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况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爲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馬之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况賢於隗者乎?豈逺千里哉!
於是昭王爲隗築宫而師之。樂毅自魏徃,鄒衍自齊徃,劇辛自趙徃,士爭湊燕。燕王弔死問生,與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國殷冨,士卒樂佚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爲上將軍,與秦、楚、三晋合謀以伐齊。齊兵敗,閔王出走於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盡取齊寳,燒其宫室宗廟。齊城之不下者,唯獨莒、即墨。
客謂燕王曰: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衆猶鞭筴也。使齊北靣伐燕,即雖五燕弗能當。王何不隂出,使散游士,頓齊兵,敝其衆,使世世無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蘇子曰:請假王十年。燕王說,奉蘇子車十五乗,南使於齊。
謂齊王曰: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衆,猶鞭筴也。臣聞當世之舉王,必誅暴正亂,舉無道,攻不義。今宋王射天笞地,鑄諸侯之?,使侍屏匽,展其臂,彈其鼻,此天下之無道不義,而王不伐,王名終不成。且夫宋,中國膏腴之地,鄰民之所處也。與其得百里於燕,不如得十里於宋。伐之,名則義,實則利。王何爲弗爲?齊王曰:善。遂興兵伐宋,三覆宋,宋遂舉。
燕王聞之,絶交於齊,率天下之兵以伐齊。大戰一,小戰再,頓齊國成其名。故曰:因其強而強之,乃可折也;因其廣而廣之,乃可缺也。
齊伐宋,宋急,蘇代乃遺燕昭王書曰:夫列在萬乗而寄質於齊,名卑而權輕。奉秦、齊助之伐宋,民勞而實費。破宋,殘楚淮北,肥大齊,讎強而國弱也。此三者,皆國之大敗也,而足下行之,將欲以除害取信於齊也。而齊未加信於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則足下之事齊也,失所爲矣。夫民勞而實費,又無尺寸之功,破宋肥讎,而世負其禍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強萬乗之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一齊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魯、衛,此所謂強萬乗之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二齊也。夫一齊之強,而燕猶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齊臨燕,其禍必大矣。
雖然,臣聞智者之舉事也,轉禍而爲福,因敗而成功者也。齊人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越王勾踐棲於會稽,而後殘呉霸天下。此皆轉禍而爲福,因敗而爲功者也。今王若欲轉禍而爲福,因敗而爲功乎?則莫如遥霸齊而厚尊之,使之盟於周室,盡焚天下之秦符。約曰:夫上計破秦,其次長賔客秦。秦挾賔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結諸侯,今爲齊下。秦王之志苟得窮齊,不憚以一國都爲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窮齊之說說秦,謂秦王曰:燕、趙破宋,肥齊,尊齊而爲之下者,燕、趙非利之也,弗利而勢爲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趙,令涇陽君、若髙陵君先於燕、趙,秦有變,因以爲質,則燕、趙信秦矣。秦爲西帝,趙爲中帝,燕爲北帝,立爲三帝而令諸侯。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孰敢不聽?天下服聽,因驅韓、魏以攻齊,曰:必反宋地而歸楚之淮北。夫反宋地而歸楚之淮北,燕、趙之所同利也;並立三帝,燕、趙之所同願也。夫實得所利,名得所願,則燕、趙之棄齊也,猶釋敝躧。今王之不收燕、趙,則齊霸必成矣。諸侯戴齊而王獨弗從也,是國伐也;諸侯戴齊而王從之,是名卑也。王不收燕、趙,名卑而國危;王收燕、趙,名尊而國寜。夫去尊寧而就卑危,智者不爲也。秦王聞若說也,必如刺心。然則王何不務使智士以若此言說秦,秦伐齊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齊,正利也。尊上交,務正利,聖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書,曰:先人嘗有德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燕欲報讎 於齊,非蘇氏莫可。乃召蘇氏,復善待之,與謀伐齊,竟破齊,閔王出走。
蘇代謂燕昭王曰:今有人於此,孝如曾參、孝已,信如尾生髙,廉如鮑焦、史鰌,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對曰:足下以爲足,則臣不事足下矣。臣且處無爲之事,歸耕乎周之上地,耕而食之,織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對曰:孝如曾參、孝已,則不過養其親耳;信如尾生髙,則不過不欺人耳;廉如鮑焦、史鰌,則不過不?人之財耳。今臣爲進取者也,臣以爲廉不與身俱逹,義不與生俱立。仁義者,自完之道也,非進取之術也。
王曰:自憂不足乎?對曰:以自憂爲足,則秦不出殽塞,齊不出營丘,楚不出䟽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憂故也。若自憂而足,則臣亦周之負籠耳,何爲煩大王之廷邪?昔者楚取章武,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母去周室之上,則諸侯不爲别駕而朝矣。臣聞之,善爲事者,先量其國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強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爲事者,不先量其國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強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主有東嚮伐齊之心,而愚臣知之。
王曰:子何以知之?對曰:矜㦸砥劔登丘,東嚮而歎,是以愚臣知之。今夫烏獲舉千鈞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齊雖強國也,西勞於宋,南罷於楚,則齊軍可敗,而河間可取。
燕王曰:善。吾請拜子爲上卿,奉子車百乗。子以此爲寡人東游於齊,何如?對曰:足下以愛之故與,何不與愛?子與諸舅、叔父、負床之孫不得,而乃以與無能之臣,何也?王之論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見罪於左右。
王曰:安有爲人臣盡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對曰:臣請爲王,譬昔周之上地甞有之,其丈夫宦三年不歸,其妻愛人。其所愛者曰:子之丈夫來,則且奈何乎?其妻曰:勿憂也,吾巳爲藥酒而待其來矣。已而其丈夫果來,於是因令其妾酌藥酒而進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慮曰:吾以此飲吾主父,則殺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則逐吾主母。與殺吾主父,逐吾主母者,寜佯躓而覆之。於是因佯僵而仆之。其妻曰:爲子之逺行來之故爲羙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縳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爲足下使於齊,恐忠信不諭於左右也。臣聞之曰:萬乗之主不制於人臣,十乗之家不制於衆人。匹夫徒歩之士不制於妻妾,而又况於當時之賢主乎?臣請行矣,願足下之無制於群臣也。
燕王謂蘇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蘇代對曰:周地賤媒,爲其兩譽也。之男家曰女羙,之女家曰男羙。然而周之俗不自爲取妻。且夫處女無媒,老且不嫁,舎媒而自衒,敝而不售,順而無敗,售而不敝者,唯媒而巳矣。且事非權不立,非勢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
蘇代謂爲奉陽君說燕於趙以伐齊,奉陽君不聽,乃入齊,惡趙,令齊絶於趙。齊已絶於趙,因之燕,謂昭王曰:韓爲謂臣曰:人告奉陽君曰使齊不信趙者,蘇子也;令齊王召蜀子使不伐宋者,蘇子也;與齊王謀遁取秦以謀趙者,蘇子也;令齊守趙之質子以甲者,又蘇子也。請告子以請,齊果以守趙之質子以甲,吾必守子以甲,其言惡矣。雖然,王勿患也。臣故知入齊之有趙累也。出爲之以成所欲。臣死而齊大惡於趙。臣猶生也。今齊趙絶可大紛巳持臣非張孟談也。使臣也如張孟談也。齊趙必有爲智伯者矣。
奉陽君告朱讙與趙足曰。齊王使公玉曰命說曰必不反韓珉。今召之矣。必不任蘇子以事。今封而相之。必令不合燕,今以燕爲上交。吾所恃者順也,今其言變有甚於其父。順始與蘇子爲讎,見之如知無厲,今賢之,兩之已矣,吾無齊矣。
奉陽君之怒甚矣,如齊王,王之不信趙而小人奉陽君也,因是而倍之。不以今時大紛之解而復合,則後不可奈何也。故齊趙之合,苟可循也,死不足以爲臣患,逃不足以爲耻,爲諸侯不足以爲臣榮,被髪自漆爲厲不足以爲臣辱。然而臣有患也。臣死而齊、趙不循,惡交分於臣也,而後相効,是臣之患也。若臣死而必相攻也,臣必勉之而求死焉。堯舜之賢而死。禹湯之智而死,孟賁之勇而死,烏獲之力而死。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在必然之物以成所欲,王何疑焉?
臣以不若逃而去之。臣以韓魏循自齊而爲之取秦,深結趙以勤之知,是則近於相攻也。臣雖爲之,不?累。燕奉陽君告朱讙曰:蘇子怒於燕王之不以吾故弗子相,又不子卿也,殆無燕矣。其疑至於此。故臣雖爲之不累燕,又不欲王。伊尹再逃桀而之湯,果與鳴條之戰而以湯爲天子。伍子胥逃楚而之呉,果與柏伯舉之戰而報其父之讎。今臣逃而紛齊、趙,始可著於春秋。且舉大事,孰不逃?桓公之難,管仲逃於魯;陽虎之難,孔子逃於衛;張儀逃於楚,白圭逃於秦。望諸相中山也使趙,趙刼之求地,望諸攻關而出;外孫之難,薛公釋載,逃出於關,三晉稱以爲好士。故舉大事,逃不足以爲辱矣。
卒絶齊於趙,趙合於燕以攻齊,敗之。
燕昭王且與天下伐齊,而有齊人仕於燕者,昭王召而謂之曰:寡人且與天下伐齊,旦暮出令矣,子必争之。争之而不聽,子因去而之齊。寡人有時復合,且以因子而事齊。當此之時也,燕、齊不兩立,然而常獨欲有復收之之志若此也。
齊、魏争燕,齊謂燕王曰:吾得趙矣。魏亦謂燕王曰:吾得趙矣。燕無以决之,而未有適予也。蘇代謂燕相曰:臣聞辭卑而幣重者,失天下者也;辭倨而幣薄者,得天下者也。今魏之辭倨而幣薄,燕因合於魏。魏得燕、趙,齊遂北矣。
蘇代自齊使人謂燕昭王曰:臣閒聞離齊、趙、齊、趙巳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齊?臣請爲王弱之。燕乃伐齊攻晉。
令人謂閔王曰:燕之攻齊也,欲以復振故地也。燕兵在晉而不進,則是兵弱而計疑也。王何不令蘇子將而應燕乎?夫以蘇子之賢將而應弱燕,燕破必矣。燕破則趙不敢不聽。是王破燕而服趙也。閔王曰:善。乃謂蘇子曰:燕兵在晉,今寡人發兵應之,願子爲寡人爲之將。對曰:臣之於兵,何足以當之?王其改舉。王使臣也,是敗王之兵而以臣遺燕也。戰不勝,不可振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
蘇子遂將而與燕人戰於晉下,齊軍敗,燕得甲首二萬人。蘇子以其餘兵以守陽城,而報於閔王曰:王過舉,令臣應燕。今軍敗,亡二萬人,臣有斧質之罪,請自歸於吏以戮。閔王曰:此寡人之過也,子無以爲罪。
明曰,又使燕攻陽城。及狸。又使人謂閔王曰:日者齊不勝於晉下,此非兵之過,齊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陽城及狸,是以天幸自爲功也。王復使蘇子應之。蘇子先敗王之兵,其後必務以勝報王矣。王曰:善。乃復使蘇子。蘇子固辭,王不聽,遂將與燕戰於陽城。燕人大勝,得首三萬。齊君臣不親,百姓離心,燕因使樂毅大起兵伐齊,破之。
蘇代自齊獻書於燕王曰:臣之行也,固知將有口事,故獻御書而行。曰:臣貴於齊,燕大夫將不信臣;臣賤,將輕臣;臣用,將多望於臣。齊有不善,將歸罪於臣。天下不攻齊,將曰善爲齊謀。天下攻齊,將與齊兼。貿貿臣。臣之所重,處,重留卯也。王謂臣曰:吾必不聽衆口與䜛言,吾信汝也。猶列眉也。上可以得用於齊,次可以得信於下。苟無死,女無不爲也。以女自信可也。與之言曰:去燕之齊可也,期其於成事而已。臣受令以任齊,及五年,斉數出兵,未甞謀燕。齊、趙之交,一合一離。燕王與齊謀趙,則與趙謀齊。齊之信燕也,至於虚北地行其兵。今王信田伐與參去疾之言,且攻齊,使齊犬馬而不言燕。今王又使慶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苟欲用所善,王欲用之,則臣請爲王事之。王欲醳臣專剸任所善,則臣請歸醳事。臣苟得見,則盈願。
秦石燕王,燕王欲徃,蘇代約燕王曰:楚得枳而囯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則有功者,秦之深讎也。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輕舟浮於汶,乗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輕舟出於巴,乗夏水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智者不及謀,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爲是之故,十七年事
秦。
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斷太行;我起乎冝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我離兩周而觸鄭,五日而國舉。韓氏以爲然,故事
秦。
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塞女㦸,韓氏太原卷下軹枳道,道南陽,封、冀,兼包兩周,乗夏水,浮輕舟,強弩在前,銛㦸在後。决滎口,魏無大梁;决白馬之口,魏無濟陽;决胥之口,魏無虚頓、丘。陸攻則擊河内,水攻則滅大梁。魏以爲然,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齊據之,則以宋委於齊,曰:宋王無道,爲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巳得安邑,塞女㦸,因以破宋爲齊罪。
秦欲攻韓,齊恐天下救之,則以齊委於天下。曰:齊人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齊無秦,無齊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巳得冝陽、少曲,致藺、離石,因以破齊爲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則以南陽委於楚。曰:寡人固與韓且絶矣。殘均陵,塞黽隘,苟利於楚,寡人如自有之。魏棄與國而合於秦,因以塞黽隘爲楚罪。
兵困於林中,重燕、趙,以膠東委於燕,以濟西委於趙。巳得講於魏,質至公子延。因犀首攻趙,兵傷於離石,遇敗於馬陵。而重魏,則以葉、蔡委於魏。已得講於趙,則刼魏,魏不爲割,因則使太后、穰侯爲和,贏則兼欺舅與母。適燕者曰以膠東,適趙者曰以濟西,適魏者曰以葉、蔡,適楚者曰:以塞鄳、阨,適齊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環,用兵如刺蜚,母不能知,舅不能約。龍賈之戰,岸門之戰,封陵之戰,髙商之戰,趙莊之戰,秦之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晉國之禍,三晉之半,秦禍如此其大。而燕、趙之秦者,皆以爭事秦,說其主,此臣之所大患。
燕昭王不行,蘇代復重於燕。燕反約從親如蘇秦時,或從或否,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之從約。代、厲皆以壽死,名顯諸侯。
燕饑,趙將伐之。楚使將軍之燕,過魏,見趙恢。趙恢曰:使除患無至,易於救患。伍子胥、宫之竒不用,燭之武、張孟談受大賞。是故謀者皆從事於除患之遺者,而無先使除患無至者。今與以百金送公也,不如以言。公聽吾言而說趙王曰。昔者呉伐齊爲其饑也。伐齊未必勝也。而弱越乗其敝以覇今王之伐燕也。亦爲其饑也伐之未必勝而強秦將以兵乗承王之西是使弱趙居強呉之處而使強秦處弱越之所以覇也願王之熟計之也。
使者乃以說趙王,趙王大說,乃止。燕昭王聞之,乃封之以地,
趙且伐燕。蘇代爲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并擒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乆相攻以敝大衆,臣恐強秦之爲漁父也。願王熟計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惠王
昌國君樂毅爲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王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刼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爲望諸君。齊曰單詐騎刼,卒敗燕軍,復收七十餘城以復齊。燕王悔,懼趙用樂毅,乗承燕之敝以伐
燕。
燕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爲燕破齊,報先王之讎,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㑹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刼代將軍,爲將軍乆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郄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爲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故遁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爲辭說。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禄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有髙丗之心,故假節於魏王,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賔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爲亞卿。臣自以爲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爲事。臣對曰:天齊覇國之餘教而驟勝之遺事也。閑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勁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趙、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逃遁走莒,僅㕥身免。珠玉財寳,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吕陳於元英,故?反乎暦室,齊器設於寕臺,薊丘植於汶篁。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順于其志,以臣為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稱於後丗。若先王之報怨雪耻,夷萬乗之强國,收八百?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遺令詔後嗣之餘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萌?,皆可以教於後丗。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呉王逺迹至於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故呉王夫差不悮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計也。離毁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爲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㓗其名臣雖不佞乎。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䟽逺之行也。故敢以書報惟君之留意焉
張丑爲質於燕。燕王?殺之走且出境。境吏得丑。丑曰:燕王所爲將殺我者。人有言我有寳珠也。王?得之。今我巳亡之矣,而燕王不我信。今子且?我,我且言子之奪我珠而吞之,燕王必當殺子,刳子腹及子之膓矣。夫?得之,君不可說以利。吾要且死,子膓亦且寸絶境。吏恐而赦之。
王喜。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爲趙孝成王壽酒,三日,反報曰:趙民其壯者皆死於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乃召昌國君樂間而問曰:何如?對曰:趙,四逹之國也,其民皆習於兵,不可與戰。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爲趙可伐,遽起六十萬以攻趙。令栗腹以四十萬攻鄗,使慶秦以二十萬攻代。趙使廉頗以八萬遇栗腹於鄗,使樂乗以五萬遇慶秦於代。燕人大敗。樂間入趙,
燕王以書且謝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順君意,故君捐國而去,則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願,而君不肯聽,故使使者陳愚意。君試論之。語曰:仁不輕絶,智不輕怨。君之於先王也,丗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則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過,則君教誨之,不虞君之明棄之也。且寡人之罪,國人莫不知,天下莫不聞。君微出明怨以棄寡人,寡人必有罪矣。雖然,恐君之未盡厚也。諺曰:厚者不毀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過者,仁者之道也。丗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過,非君孰恐望之?今君厚受位於先王以成尊,輕棄寡人以快心,則掩邪救過難得於君矣。且世有薄而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於爲君擇之也,無所取之。國之有封疆,家之有垣墻,所以合好掩惡也。室不能相和,出語鄰家,未爲通計也;怨惡未見而明棄之,未爲盡厚也。寡人雖不肖乎,未如殷紂之亂也;君雖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則不内盖寡人而明怨於外,恐其適足以傷於髙而薄於行也。非然也,苟可以明君之義,成君之髙,雖任惡名,不難受也。本欲以爲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揚寡人之辱,而君不得榮,此一舉而兩失也。義者不虧人以自益,况傷人以自損乎?君無以寡人不肖,累徃事之羙。昔者柳下惠吏於魯,三黜而不去。或謂之曰:可以去。柳下惠曰:苟與人之異惡,徃而不黜乎?猶且黜乎?寜於故國爾。柳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業不忘;不以去爲心,故逺近無議。今寡人之罪,國人未知,而議寡人者徧?天下語曰:論不脩心,議不累物。仁不輕絶,智不簡功。簡棄大功者,輟也;輕絶厚利者,怨也。輟而棄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無罪,君豈怨之乎?願君捐怨,追惟先王,復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而過,不顧先王以明而惡,使寡人進不得脩功,退不得改過,君之所揣也。唯君圖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書謁之。
樂間乗怨,不用其計。二人卒留趙不報。
秦并趙北向迎燕。燕王聞之,使人賀秦王。使者過趙,趙王繋之。使者曰:秦趙爲一,而天下服矣。燕兹之所以受命於趙者,爲秦也。今臣使秦而趙繫之,是秦、趙有隙。秦、趙有隙,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無妨於趙之伐燕也。趙王以爲然而遣之。
使者見秦王曰:燕王?聞秦并趙,燕王使使者賀千金。秦王曰:夫燕無道,吾使趙有之,子何賀?使者曰:臣聞全趙之時,南隣爲秦,北下曲陽爲燕。趙廣三百里,而與秦相距五十餘年矣,所以不能反勝秦者,國小而地無所取。今王使趙北并燕,燕、趙同力,必不復受命於秦矣。臣?爲王患之。秦王以爲然,起兵而救
燕。
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見秦,且㓕六國兵已臨易水,恐其禍至。太子丹患之,謂其太傅鞠武曰:燕、秦不兩立,願太傅幸而圖之。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則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太子曰:然則何由?太傅曰:請入圖之。
居之有間,樊將軍亡秦之燕,太子客之。太傅鞠武諌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積怨於燕,足爲寒心,又况聞樊將軍之在乎?是謂以委肉當餓虎之蹊,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爲之謀也。願太子急遣樊將軍入匈奴,以㓕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講於單于,然後乃可圖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乆,心惽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困窮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而慮沉,可與之謀也。太子曰:願因太傳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光道。太子曰:願圖國事於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跪而逢迎,却行爲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也,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壮盛之時,不知吾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乏國事也。所善荆軻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願交荆軻,可乎?田光曰:敬諾。則起趨出。太子送之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曰:諾
僂行見荆軻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巳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願足下過太子於宫。荆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光聞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約光曰:所言者,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爲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士也。欲自殺以激荆軻,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巳死,明不言也。遂自剄而死。
軻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請田先生不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豈丹之心哉?荆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願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饜。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數十萬之衆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爲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貪其贄,必得所願矣。誠得刼秦王,使悉反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内有大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償秦必矣。此丹之上願,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乆之。荆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無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荆軻爲上卿,舎上舎。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羙女,恣荆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乆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遷,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願得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今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太子曰:樊將軍以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荆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没。今聞購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樊將軍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毎念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而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奈何?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善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國見陵之耻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乃今得聞教。遂自刎。太子聞之,馳徃伏屍而哭,極哀旣已,無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爲裝道荆軻。燕國有勇士秦武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牾悟視,乃令秦武陽爲副。荆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逺未來,而爲留待,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之曰:日已盡矣,荆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荆軻怒叱太子曰:今日徃而不反者,竪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决矣。遂發
太子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旣祖取道,髙漸離擊筑,荆軻和而歌,爲變徴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爲歌曰:風蕭蕭,?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復爲羽聲忼慷,士皆瞋目,髪盡上衝冠。於是荆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旣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庻子䝉嘉。嘉爲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興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圗凾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賔,見燕使者咸陽宫。荆軻奉樊於期之頭函,而秦武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武陽色變,振恐,群臣恠之。荆軻顧?武陽前爲謝曰:北蠻夷之鄙人,未甞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起,取武陽所持圖。軻旣取圖奉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䄂,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䄂絶,拔劒劒長撡其室。時惶急劒堅,故不可立抜。荆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驚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於殿下,非有詔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軻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荆軻,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劒,王負劒!遂㧞以擊荆軻,㫁其左股。荆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提擿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柱而?,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刼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左右既前斬荆軻,秦王目眩良乆。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黄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荆軻也。
於是秦大怒燕,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㧞燕蘇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計,殺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五?而卒㓕燕國而虜燕王喜。秦兼天下,
其後荆軻客髙漸離以擊筑見秦皇帝,而以筑擊秦皇帝,為燕報仇,不中而死。
凡三十一章。戰國䇿燕卷第九。
